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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 Mixed methods research SPA Investigación con métodos mixtos |
目录
引言 | 哲学与理论基础 | 主要理论依据与研究设计 | 混合方法研究在口笔译领域中的发展 | 混合方法研究面临的挑战 | Future directions | Research potential
| 混合方法研究简介。 [来源] |
混合方法研究（MMR）是一种综合性研究方法，它在单一研究中结合定量与定性方法，以解释（erklären）和 理解（verstehen）某一研究现象（Tashakkori & Teddlie 2010; Creswell & Plano Clark 2018）。其核心在于通过收集、分析和整合数值型（定量）数据与文本型或观察型（定性）数据，以充分发挥其各自的优势。从实质和实践层面来看，混合方法研究与口笔译研究（TIS）具有高度契合性。在实质层面，口笔译研究长期以来被认为是一个跨学科或多学科领域，融合哲学、社会学、心理学及（应用）语言学等多个学科的理论和方法，以探讨译员在口笔译（T&I）中的表现、训练与评估等核心问题。在实践层面，口笔译作为一个快速发展的研究领域，在较短时间内便接受了多种方法论范式，并始终保持对不同研究方法的开放态度（方法多元化）。虽然早期研究将口笔译置于“自然科学”与“人文学科”二分法的框架下，但多位口笔译领域内的权威学者倡导采用实用主义立场，强调口笔译研究中的方法灵活性（例如 Schäffner 2004; Pöchhacker 2011）。
本条目对口笔译研究中的混合方法研究进行综述和分析。首先，本条目探讨了混合方法研究的哲学与理论基础，强调其认识论和方法论的根基；其次，本条目分析了混合方法研究的关键理论依据和研究设计，重点关注设计特征和符号系统等核心要素；此外，本条目梳理了混合方法研究在口笔译研究中的学术讨论和历史发展，主要聚焦于2000年代、2010年代和2020年代三个关键阶段；随后，本条目批判性地分析了在口笔译研究中实施混合方法研究所面临的主要挑战和局限性，着重强调了确保混合方法研究质量和严谨性的重要性；最后，本条目描述了混合方法研究在口笔译研究中的未来发展方向，为研究者提供了改进和优化研究实践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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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而言，混合方法研究基于多元认识论立场（pluralistic epistemological stance），综合运用定量和定性研究范式，以提供对研究现象进行更加全面和细致的描述、解释。具体而言，混合方法研究的哲学与理论基础主要源于实用主义（pragmatism）、批判现实主义（critical realism）和辩证多元主义（dialectical pluralism），这些理论共同促进了研究方法的灵活性以及不同知识体系的整合（Johnson, Onwuegbuzie & Turner 2007; Creswell & Plano Clark 2018）。
实用主义是混合方法研究的核心哲学基础，其思想是研究问题优先于方法选择，允许研究者根据具体需求使用（后）实证主义和建构主义方法（Tashakkori & Teddlie 2010）。这一哲学立场深受 John Dewey 等哲学家的影响，认为知识来源于实践结果，并可依据其实际适用性进行评估。它强调“有效性优先”（what works），而不是陷入方法论和范式之争，从而使研究者能够超越定量与定性的对立，规避所谓的“研究范式争论”（paradigm war）或“不可兼容性命题”（incompatibility thesis; Tashakkori & Teddlie 2010）。
批判现实主义是混合方法研究的另一个关键哲学支撑，由Roy Bhaskar提出。该理论承认客观现实的存在，同时认识到人类的认知、信念和经验会影响对现实的理解和解释。批判现实主义为实证主义和建构主义提供了一种中间立场，即虽然经验观察可以反映现实世界的“真实情况”，但这些观察往往受到社会、文化和历史背景的影响（Maxwell & Mittapalli 2010）。该视角与混合方法研究不谋而合，让研究者可以利用定量方法发现规律，同时利用定性方法诠释意义。
辩证多元主义（Greene & Hall 2010）也是混合方法研究的重要哲学基础，它强调认识论的多样性及不同视角和范式之间的对话。不同于专注方法实用性的实用主义，辩证多元主义鼓励研究者主动面对和利用不同方法论范式之间的张力，以生成更丰富、更全面的理解和见解。换言之，这一方法论立场采取了一种更具批判性和反思性的态度，通过并置甚至直接对比不同的研究方法和视角，促进跨方法论的整合。通过整合多种研究范式，辩证多元主义促进了更加具有反思性和全局性的知识构建方式。
| 基础混合方法研究设计 | John W. Creswell. [来源] |
混合方法研究在社会科学和行为科学领域的广泛应用主要基于三个核心理据。首先，其中一个最常被引用的理论依据是交叉验证（cross-referencing），这一概念类似于 Greene、Caracelli 和 Graham（1989）提出的三角验证（triangulation）。其核心思想是整合不同的数据来源、研究方法或研究视角，以相互验证研究结果，从而减少单一研究方法的局限性。这一理论依据在口笔译研究领域尤为重要，相关领域内学者经常通过交叉验证的方式来论证混合方法研究的合理性（如Alves 2003）。其次是补充性（supplementarity），也称为互补性（complementarity ，Greene、Caracelli 和 Graham 1989），强调不同方法所提供的信息虽各具特色，但相互补充，从而扩展研究的解释深度。与交叉验证不同，补充性不仅仅用于验证研究结果，而是允许研究者利用一种方法补充、扩展或阐释另一种方法所获得的发现，以便更全面地理解研究现象的多维特征。第三是扩展性（expansion），这也是混合方法研究最具灵活性的理论依据（Greene、Caracelli 和 Graham 1998）。扩展性强调不同研究方法可用于探索不同的研究维度，从而扩大研究范围。与扩展性紧密相关的还有两个概念：发展性（development）和启发性（initiation）。发展性指的是一种研究方法的结果可用于指导或塑造另一种方法的应用，而启发性则指的是当不同方法产生相互矛盾的结果时，需要进一步调查以整合或解释这些差异。
除了上述理论依据外，学者们还建立了多种分类标准来区分混合方法研究的设计类型（Johnson、Onwuegbuzie & Turner 2007；Creswell & Plano Clark 2018）。其中一个关键分类标准是定量和定性研究阶段的时间维度（time orientation），并进一步区分了并行（concurrent）和序列（sequential）设计。在并行设计中，定量和定性研究同时进行，研究者可在不同方法之间进行交叉验证，以提高研究的可靠性和有效性。在序列设计中，一种方法的研究过程先于另一种方法。例如，研究者可以先收集定性数据，以便为后续的定量研究提供理论支持；或先进行定量研究，再通过定性研究以深入分析统计模式背后的潜在机制。另外一个关键分类标准是范式偏重（paradigm emphasis），指在混合方法研究中，定量方法和定性方法的相对侧重（Creswell & Plano Clark 2018）。在一些研究中，定量与定性方法同等重要；而在另外一些研究中，研究者可选择优先采用定量或定性方法，另一种方法则作为辅助。
| 混合方法研究设计：如何避免常见错误 — Dr Kriukow. [来源] |
基于上述两个标准， 混合方法的实践者和研究者已经将四种常见的研究设计进行了操作化和区分（Crewell & Plano Clark 2018）。第一种类型是一致性（并行）设计（convergent (parallel) design），指研究者赋予定量和定性两种方法同等的重要性，两种数据同时收集，但分别独立进行分析，随后整合两部分结果以提供全面的解读。第二种类型是解释性序列设计（explanatory sequential design），这种设计先进行定量研究，然后再进行定性研究，以解释或扩展定量研究结果（例如统计结果发现）。第三种类型是探索性序列设计（exploratory sequential design），这种设计先进行定性研究（例如访谈、焦点小组）以产生见解、理论或假设，随后进行定量研究，以检验或推广定性发现。最后一种是嵌入式设计（embedded design），在主要的单一方法研究中嵌入次要或补充性的定量或定性成分，以增强或为研究结果提供背景信息。值得注意的是，仅仅在一个研究中包含定量和定性方法并不一定是真正的混合设计。只有在定量和定性分析及其结果实现了实质性整合，并产生超越各自发现的元推论（meta-inferences），该研究才被视为真正的混合研究（Teddlie & Tashakkori 2009）。
如上所述，四种主要的混合方法研究设计都具有多链/多线研究结构，这意味着它们在单一研究中整合并系统性地混合多个研究链。然而，这种多链特性存在一个例外，即转换混合设计（conversion mixed design）。转换设计独特之处在于单链（mono-strand）证据，即仅收集一种类型的数据 — 要么是定量数据，要么是定性数据 — 然后将其转换为另一种格式，以实现整合和比较。将定性数据转换为定量形式的过程称为量化（quantitizing），而相反地，将数值数据转换为定性类别或叙述的过程则称为质化（qualitizing; Creswell & Plano Clark 2018）。由于转换设计并不一定需要对定量和定性结果进行完整整合，以生成更高层次的元推论（meta-inference），因此它有时被归类为准混合设计（quasi-mixed design），其方法严谨性低于完全整合的多链混合设计。
为了更好地对研究设计进行分类，研究者还建立了一套符号系统（notational systems; Creswell & Plano Clark 2018）。这些系统使用符号来表示混合方法研究设计的结构。例如，加号（+）表示同时使用两种方法（concurrent design），例如同时进行定量和定性部分的研究（例如，Qual + Quan）。箭头（→）表示按顺序使用两种方法（sequential design），即按顺序进行定量、定性部分的研究（例如，Qual → Quan 或 Quan → Qual）。大写字母（QUAL，QUAN）表示某种方法在研究中占主导地位或与另一种方法同等重要，而小写字母（qual，quan）表示相应的方法在研究中起次要或辅助作用。这些框架帮助研究者更加系统地设计、实施和报告混合方法研究，提高透明度和方法的严谨性。
2000 年代：对方法整合的初步讨论
关于混合方法研究的系统性讨论在 2000 年代初开始成形。例如，在Schäffner（2004）主编的论文集 Translation research and interpreting research: Traditions, gaps and synergies中。口笔译研究者对该领域的方法论取向进行了深入探讨。这一论文集的核心观点之一是，推动口笔译研究发展需要弥合“自然科学”与“人文艺术”研究传统之间的方法论鸿沟。口笔译研究者强调方法整合的潜在优势，并倡导在研究中兼顾实证研究的严谨性和解释性研究的深度。
在这一基础性讨论的推动下，越来越多的口笔译研究者主张在研究中结合定量和定性方法，以考察口笔译相关的议题和现象（Hansen 2005）。例如，Hansen（2005）在分析口笔译领域实证研究时，强调了定量与定性方法结合的灵活性，并指出多种方法的整合与组合是可行的。此外，她进一步强调，口笔译研究不存在普适的最佳方法整合方式，应视具体研究情境选择研究方法。
这一时期为混合方法研究在口笔译领域的接受与实践奠定了基础，为随后几十年混合方法研究更具结构化和系统性的应用打开了局面。
2010 年代：混合方法研究的推广与分析
| 方法论的多元主义 —Graham Crow. [来源] |
进入 2010 年代，口笔译研究者开始明确使用“混合方法”（mixed-methods）这一术语，以倡导在口笔译研究中整合定量和定性方法。这一时期的研究重点从早期的理论和方法论探讨转向系统性的推广和应用分析。在Pöchhacker（2011）关于研究方法的文章中，他考察了口译研究中的认识论和本体论发展，并探讨了这些发展对研究方法取向的影响。他特别强调了“多种和混合方法”（multiple and mixed-methods approaches）是实用主义研究立场的典范，认为此类方法有助于捕捉口译的复杂性。与 Pöchhacker 的观点相呼应，Tiselius（2011）在其论文 Mixed-method design in interpreting studies: An untapped resource 中对会议口译研究的研究范式进行了批判性分析。她结合自身研究经历，她强调了混合方法研究的价值，并论证了其在口译研究中的作用。此外，在Hild（2015）参与编写的一篇百科全书条目中，她概述了口译研究中的混合方法研究，简明而系统地描述了其方法论基础、设计特征和关键因素。
这一时期，混合方法研究在口笔译研究中的应用不仅停留在理论层面的探讨，还出现了实证分析。Liu（2011）对 2004 至 2009 年间发表在期刊 Interpreting 上的 48 篇实证研究进行了综述。她发现，大多数研究采用了混合方法，结合了定量与定性数据的收集和分析。此外，她还观察到，结合多种数据收集方法的现象在口笔译研究中日益普遍，这也进一步推动了该领域中方法论多元化趋势。
随着学界对混合方法研究关注度的提升，两本翻译研究方法的教材对混合方法的规划和实施进行了专门讨论（Hale & Napier, 2013; Saldanha & O’Brien, 2013）。特别是 Saldanha 和 O’Brien（2013）在书中强调了混合方法研究的交叉验证（cross-referencing）和补充性（supplementarity）的优势，并描述了序列和并行设计，同时举例说明了其在已发表研究中的应用。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位作者强调了语料库语言学与批判话语分析的整合，认为这是一种有效探索口笔译文本语言特征的有效方法。他们认为，MMR 既可以揭示翻译语言的总体语言模式，也可以提供丰富的社会语言学见解，以解析这些模式背后的机制。
| 混合方法研究的顺序设计 —David Morgan. [来源] |
到 2010 年代末，两篇方法论综述文章提供了关于口笔译领域混合方法研究的具体分析（Han 2018；Meister 2018）。Meister（2018）研究了 1998 年至 2012 年间在瑞典-芬兰两国背景下完成的 10 篇博士论文，这些论文采用了多种分析方法，并借鉴多个理论框架来回答其研究问题。她发现，尽管这些研究整合了不同的方法，但大多数作者并未探讨其研究背后的哲学假设，也未能充分论证其方法论选择的合理性，甚至没有明确指出混合方法研究作为其研究方法。Meister 指出，实证研究中方法论讨论的缺失，可能是由于缺乏专门针对初级学者的方法论文献造成的，这限制了他们在口笔译研究中对混合方法研究框架的思考和阐述。
Han（2018）则对 2004 年至 2014 年间发表在 36 种主流口笔译期刊上的 312 篇实证研究首次进行了大规模系统性分析，考察了混合方法研究 在该领域的应用程度、应用理由和研究设计情况。研究结果表明，48%（n = 149）的研究采用了混合方法研究，其中 16.3%（n = 51）使用了单一研究路径（mono-strand designs，即在单一数据收集方法中同时进行定性和定量分析），31.4%（n = 98）采用了多路径研究（multi-strand designs，即在单项研究中整合多个数据收集路径）。在单一路径研究中，30 项研究采用了单路径转换设计（mono-strand conversion design），即数据在分析过程中进行了转换，但并未进行整合；而 21 项研究采用了真正的混合调查设计（Survey (Qual & Quan) design），结合了定量和定性数据的收集与分析。大多数多路径研究（n = 92）属于真正意义上的混合研究，将定性和定量数据相结合，以获得超越单一分析结果的元推论（meta-inferences）。
混合研究高占比（36%）的这一结果表明口译研究正在向方法论多元化发展，这可能是由于口译研究具有跨学科的性质，且缺乏一个主导的研究范式。混合方法研究在该领域的主要应用理由（69%）是互补性（在本文中称为“补充性”），其次是扩展性（16%）和三角验证（11%，在本文中称为“交叉参照”）。此外，该研究还识别出四种基础设计：（1）并行混合设计（parallel mixed），（2）序列混合设计（sequential mixed），（3）转换混合设计（conversion mixed），以及（4）混合调查设计（Survey (Qual & Quan)）。其中，转换混合设计（33%）和混合调查设计（19%）最为常见。研究人员还通过增补（addition）、替换（substitution）和嵌入（embedding）手段对这些基础设计类型进行了调整，其中并行设计（n = 32）比序列设计（n = 13）更为普遍，或许是因为研究人员资源有限。
总体而言，2010 年代见证了学术界对混合方法研究在口笔译领域的日益接受与认同，其已从最初的概念性辩论发展为更具结构化的方法分析和实际应用指导。这一时期为混合方法研究设计在口笔译研究中的系统应用奠定了基础，并为 2020 年代方法论的进一步多样化发展铺平了道路。
2020 年代：多元化应用
进入 2020 年代，混合方法研究在口笔译研究领域得到了广泛应用。Black（2022）在其视听翻译和媒体无障碍研究中，采用混合方法研究了儿童对标准字幕和整合字幕的接受度，结合了眼动追踪、记忆识别测试和访谈进行分析。此外，Hermosa（2022）在探讨生理测量工具在媒体无障碍研究中的应用时，描述了三种 混合方法研究设计（即 并行、解释性和探索性设计）及其具体应用案例。
在认知口笔译研究（cognitive TIS） 领域，Stasimioti & Sosoni（2021）利用击键记录（keylogging）和眼动追踪数据评估译者在神经机器翻译（NMT）译后编辑过程中所付出的时间、技术和认知努力，并进一步结合定性分析，探讨了不同编辑类型对译后编辑质量的影响。近期，Rojo & Muñoz（2025）主编了一本关于认知口笔译研究方法的论文集，全面梳理了定性与定量方法在认知口笔译研究中的应用，为未来该研究领域中的方法融合提供了新的思考视角。
在 机器翻译（MT）和译后编辑研究领域，Pérez（2020）采用混合方法探讨译者对机器翻译加译后编辑的看法，通过结合问卷调查和定性访谈，揭示了译者在译后编辑过程中可能产生的 担忧、焦虑和偏好。这些研究强调了定量与定性数据结合的重要性，以更深入地理解机器翻译在翻译行业中的角色演变。
在口译研究领域，MMR也被广泛应用。根据Saldanha & O’Brien（2013）的建议，Gu & Gao（2023）采用MMR探讨了口译中的意识形态问题，将基于语料库的批判话语分析（CDA）与定量文本分析结合。此外，Napier & Hale（2023）倡导在司法口译研究中使用 MMR，并展示了一项历时多阶段研究项目，该项目探讨了聋人手语使用者担任陪审员的可行性。这些研究表明，混合方法能够有效应对口译实践的复杂性。
鉴于混合方法研究在口笔译研究领域的应用起步晚，同时考虑到混合方法研究在口笔译研究中的应用特点，研究者在研究设计、实施和汇报方面均面临若干挑战。其中，确保混合方法研究的质量和严谨性是最主要的问题。Hild（2015）、Han（2018）和 Meister（2018）均指出口笔译领域混合方法研究的多个方法弱点和漏洞。值得一提的是，在实证方法分析研究中中，Han（2018）强调有必要定期开展文献综述，以追踪口笔译领域混合方法研究的模式、趋势及方法发展。 除了上述挑战之外，还有六个具体问题会影响混合方法研究的质量和严谨性：
- 哲学、理论和方法论选择往往未被明确陈述。
- 准混合方法（quasi-mixed designs）研究占主导地位。
- 定量与定性数据的整合具有挑战性。
- 资金与机构支持的短缺影响了混合方法这类资源和技能密集型的研究。
- 混合方法研究的设计、实施、数据分析和研究结果需更加透明和详细。
- 混合方法研究的定量发现难以外推（generalize）。
我们针对以上问题和挑战逐一分析：
| 研究范式：实证主义、阐释主义与批判现实主义。 [来源] |
(1) 在口笔译领域的混合方法研究中，研究者往往没有明确阐述其哲学世界观。同时，许多研究未能清楚说明选择特定混合方法研究设计的合理性。此外，研究者经常忽略使用既定的符号系统来明确标注设计类型。只有少数学者明确界定其研究范式，或探讨哲学世界观与研究设计之间的关系（Han 2018；Meister 2018）。这与 Pöchhacker（2011）的观点一致，即口笔译研究的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基础尚未得到学界充分的关注。Han（2018）和 Meister（2018）还发现，只有极少数研究在文章标题或关键词中明确使用“混合方法”或“混合方法研究”等术语来标明其研究方法。另外，许多研究者未能采用既定的符号系统来清晰标注其设计类别。虽然上述问题并不一定会削弱混合方法研究的严谨性，但增强研究设计论证、明确研究范式和改进标识使用会提高研究的透明度，增强口笔译领域混合方法研究的认知度、一致性和标准化。这也将有助于促进研究的可比性、可复制性及学术交流。
(2) 在口笔译研究中，准混合设计（quasi-mixed designs），尤其是转换混合设计（conversion mixed design），相对普遍。在这种设计中，由单个研究路径（定性或定量）所产生的数据会被转换为另一类数据形式（如将定性数据转换为数值编码，或将定量数据转换为定性数据），以便进行后续分析。Saldanha & O’Brien（2013）和 Hild（2015）强调，在口笔译研究中，转换混合设计被广泛使用，特别是在将定性语言数据（如有声思维法、文本分析）转化为统计分析所需的数值型数据以进行基于频率的统计分析。尽管这种做法能够实现统计比较，但通常缺乏真正混合设计所需的深度整合。相关研究也证实了口笔译研究对转换混合设计的高度依赖。根据Han（2018）的方法论分析发现，在 113 项混合方法研究中，37%（n = 37）采用了转换混合设计，这一比例远高于其他学科。相比之下，Alise & Teddlie（2010）在对心理学、社会学和护理学的混合方法研究分析中未发现任何转换混合设计的案例，而在教育学中仅发现一个案例。此外，Hashemi & Babaii（2013）在对 1995 至 2008 年间发表于七种主要应用语言学期刊的 205 篇文章分析后，仅发现 7 篇文章使用了转换混合设计。由于准混合设计缺乏传统混合方法研究的严谨性，口笔译研究中转换混合设计的高占比引发了方法论上的担忧（Hild 2015；Han 2018）。尽管转换设计可用于特定的分析目的，但应谨慎使用，并与更具整合性的策略结合，以确保混合方法研究的严谨性和研究深度。
| 混合方法研究数据整合。 [来源] |
(3) 与准混合设计问题密切相关的另一个挑战是如何真正混合和整合定量与定性数据，以得出元推论（meta-inferences; Hild 2015；Han 2018）。在口笔译研究中，定量数据通常来源于基于语料库的研究、眼动实验或口笔译质量评估测量，这些数据提供模式、相关性以及整体趋势的数值化表征。而定性数据则来源于访谈、有声思维、民族志观察和文本分析，能够深入挖掘译者的认知过程、决策机制及社会文化影响因素。研究者面临的挑战在于如何将这两类数据有效结合，以生成有意义的元推论，而不是仅仅将两种方法的结果并置比较。虽然在其他学科（如 Hitchcock & Onwuegbuzie, 2022）中，关于定量和定性数据整合的讨论较为广泛，但在口笔译领域，这一问题的讨论相对较少（Hild 2015）。当前已有的整合策略和框架——如联合展示（joint displays）和元矩阵（meta-matrix）方法——需得到检验、测试和调整，以满足口笔译研究的独特需求。如果缺乏周密的规划，口笔译领域的混合方法研究可能会停留在平行分析（parallel analyses）阶段，而无法形成真正整合的混合方法研究。因此，提高方法论的意识，推动关于数据整合策略的学科内讨论，对于促进口笔译领域 混合方法研究的发展至关重要。.
(4) 混合方法研究本质上是资源密集型和技能密集型的活动，而口笔译研究所能获得的资金和机构支持却相对有限，二者之间存在矛盾。一方面，混合方法涉及多个研究阶段、多样的方法论以及复杂的数据整合过程，因此开展高质量的混合方法研究需要大量时间、资金、方法论专业知识以及跨学科合作。另一方面，口笔译仍是一门相对年轻的学科，通常预算有限、机构支持不足，使得混合方法研究的可持续性面临挑战。许多口笔译研究人员在小型研究团队中工作，或作为独立学者开展研究，无法获得进行大规模 混合方法研究所需的资金和人力资源。此外，研究者需要掌握定量和定性方法的专业培训，这构成了另外一道障碍。要掌握统计分析、实验设计、民族志研究方法或计算技术等专业知识，需要参加高级课程、工作坊以及获得导师指导，而口笔译研究者获取这些资源相对困难（如 Han, Lu & Zhang 2023）。因此，许多学者倾向于采用准混合研究设计（quasi-mixed designs）或资源需求较少的研究方案。
实证研究也支持了这一趋势。Han（2018）发现，在113 篇混合方法研究中，约 60% 采用了转换（conversion）设计，30% 采用了调查（Survey, Qual & Quan）设计。具体而言，调查设计（Survey (Qual & Quan) ）是口笔译领域特有的 一种混合方法研究 设计，该方法主要依托问卷调查，问卷既包含封闭式问题（如频率统计、量表评分），以生成适用于统计分析的定量数据，也包含开放式问题（如书面反馈），以获取供主题分析或内容分析的定性数据。此外，他还发现，在 113 项研究中，并行设计（n = 38，占 33.6%）的研究多于序列设计（n = 17，占 15%）。这些发现表明，口笔译研究者倾向于选择数据收集成本较低的方法类型。一方面，转换设计和调查设计(Survey (Qual & Quan) )本质上是单一研究路径（mono-strand approaches），其方法复杂度相对较低；另一方面，并行设计通常比序列设计要求更低，因为其允许同时收集数据，而序列混合方法设计至少需要在两个不同的时间阶段进行数据收集和分析。因此，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进行严格的混合方法研究仍是一项挑战。扩大机构支持、增加研究经费以及提供更多培训机会，将是推动更全面、系统的混合方法研究的重要举措。
| 开放科学框架（OSF）简介。 [来源] |
(5) 在混合方法研究中，对研究设计、实施、数据分析和结果汇报的描述常常不够详细，特别是在混合方法研究的定性部分。实证分析表明，基于混合方法的研究中，定性研究结果往往被低估甚至完全忽略。例如，在对口译研究领域 113 篇混合方法研究文章的回顾中，Han（2018）发现，一些研究在方法论部分明确指出进行了定性研究并对数据进行了分析，但在研究结果部分却未报告定性研究的结果。同样，Hild（2015）强调了在混合方法研究过程中，尤其是展示定性数据编码可信度方面，保持透明性的重要性。在口笔译领域混合方法研究中，缺乏详细报告的两个原因如下。一方面，口笔译研究者可能更关注定量数据和统计结果，认为定性数据是次要的，尤其是在嵌入式研究设计中，其中一种方法仅作为辅助手段。另一方面，许多学术期刊对文章字数有严格限制，这使得阐述详细的定性研究发现变得极具挑战，而定性研究通常需要比定量数据更详细的描述。虽然短期内增加期刊篇幅不太现实，但混合方法研究者仍可利用诸如开放科学框架（OSF）之类的开放数据存储库。OSF 是一个免费、开源的平台，支持透明、可重复和协作性研究，使学者能够存储、归档并共享详细的定量和定性数据集、编码框架以及补充研究结果。这种方法可以增强混合方法研究在口笔译领域的严谨性、可信度和可获取性，有助于促进同行评审、研究复制和更广泛的学术交流。
(6) 最后一个挑战是在混合方法研究中定量阶段统计结果可推广性（generalizability）不足。由于口笔译领域的实证研究通常依赖相对较小且同质化的样本，尤其是在观察性研究和实验性研究中（Mellinger & Hanson 2017），因此定量研究结果的稳定性和外部效度堪忧。这一问题对混合方法研究尤为关键，因为元推论（meta-inferences）依赖于定量和定性研究结果的整合。如果定量研究的可推广性不足，则会削弱基于混合方法研究得出的结论。为了应对这一问题，口笔译研究者应尽可能优先采用更大规模和更具多样性的样本，收集多地域和多阶段的数据，以提高数据的代表性和稳健性。此外，透明地报告效应量、置信区间和潜在偏倚（Mellinger & Hanson 2017）也至关重要，这些信息有助于元分析，使研究者能够通过统计分析整合定量结果，从而提升研究的可转移性和普适性。加强定量部分的方法严谨性，将提升混合方法研究在口笔译领域的可信度和影响力。
随着技术的进步以及口笔译研究固有的跨学科特性，其研究范围和深度正在迅速扩展。口笔译研究项目越来越多地结合多路径、多模态和多语种数据，以分析口笔译源文本、考察口笔译过程，并评估其产出质量。在这一不断演变的研究格局中，混合方法研究将发挥更重要的作用，助力口笔译研究者发现新见解、探索新前沿。为了加深对口笔译领域混合方法研究实践的理解，我们需要定期开展基于实证的方法论系统综述和分析，关注口笔译学术文献，以监测研究设计特征、评估方法的演进，并确保混合方法研究的质量和严谨性，例如 Han（2018）的研究就是一个很好的范例。我们需要开展类似的文献综述，系统性考察口笔译领域混合方法研究的应用，并分析 2015 年之后最新的研究趋势。这类方法论综述将实现多个关键目标：（a）评估口笔译领域混合方法研究的质量和严谨性；（b）识别研究设计、数据整合和分析中的最佳实践；（c）揭示方法论上的薄弱环节和改进领域；（d）描绘口笔译领域混合方法研究的发展轨迹，以指导未来研究。
除了方法论的进展之外，口笔译多个关键研究领域也将从整合定量和定性方法及分析中受益，这包括在认知口笔译研究和翻译接受研究中对多模态数据的分析。例如，在译后编辑机器翻译输出的过程中，译者的有声思维口述记录可以通过定性主题分析进行研究，其分析结果可补充并深化对译者眼动模式（如注视点、眼跳和注视路径）的统计分析。同样，在字幕翻译的接受研究中，混合方法研究的定量部分可以利用眼动实验、理解测试、认知负荷测量和大规模调查来衡量字幕的接受效果，而定性部分可以采用深度访谈、焦点小组和民族志观察，以揭示观众在观看过程中的主观体验，如观看障碍、偏好、情感投入、文化态度和观看行为。
在口笔译研究中，混合方法研究另一个有前景的应用领域是探索性序列混合方法设计（explanatory sequential design）在测量工具开发中的应用（如心理量表、问卷和评分量表）。随着口笔译研究越来越强调测量工具的精准性和可靠性，学界正致力于开发针对口笔译领域特定概念和现象的测量工具（例如 Schaeffer, Huepe, Hansen-Schirra et al. 2019）。探索性序列混合方法设计尤其适用于量表的开发和验证，因为它遵循结构化的分阶段方法：（a）首先启动定性阶段，以探索和理解某个口笔译相关概念或现象；（b）然后进入定量阶段，以前一阶段的定性研究结果为基础，用于指导定量测量工具（如量表或问卷）的设计，以便在更大范围内检验或验证定性发现。这种方法确保了测量工具建立在定性研究所提供的真实且具有情境化认知之上，同时在定量阶段也经历了严格的心理测量学验证。
此外，解释性序列混合方法设计可用于深入剖析多个新兴研究主题的定量统计结果及模式。例如，近期有关口笔译质量自动评估的研究依赖于大规模语料库分析，以探索机器评分与人工评分之间的统计关系（如 Han & Lu 2025；Han, Lu & Chen 2025）。尽管这些研究主要采用定量方法（如相关分析、回归模型）来比较机器评分与人工评分的差异，但它们常常忽略了对机器评分明显偏离人工评分案例的定性调查。解释性序列混合方法研究可以首先进行统计分析，以考察人工评分与机器评分之间的整体相关性及差异，随后针对评分差异较大的口笔译样本进行定性分析，以探讨哪些语言、风格或语境因素导致机器评分的不准确性。这种方法有助于识别当前自动评分模型的局限性，并为改进人工智能驱动的评估工具提供参考。另一个例子是，在翻译作品或媒体产品接受研究中，“大数据”分析通常依赖计算方法处理大量文本数据，例如在线讨论、评论或社交媒体帖子（如 Kotze, Janssen, Koolen 等，2021），以揭示总体情感、主题和语言特征。然而，大数据研究往往缺乏对统计结果背后语境意义和细微差别的深入定性理解。例如，通过对高度参与的讨论进行有目的抽样，进行后续的定性分析，以对统计模式背后的原因进行情境化分析和解释。
最后，随着元研究（meta-research）在口笔译领域的重要性日益凸显，研究者已经开始进行系统综述，以全面了解相关研究主题上的最新进展（如 Han, Lu & Zhang 2023）。该领域的一个新兴研究机遇是混合方法系统综述（Mixed-Methods Systematic Reviews, MMSR）的应用，这是一种系统性整合定量和定性证据的研究方法，以全面而细致地描述和分析对某一主题的相关研究（Heyvaert, Hannes & Onghena 2017）。与通常专注于统计元分析（定量）或叙述性综述（定性）的传统系统综述不同，混合方法系统综述则有机结合两者，以生成超越单一研究方法的新型元推论。这一方法不仅可以增强系统综述的方法论严谨性，还可以促进基于实证证据的决策制定，并弥合实证研究结果与理论论述之间的差距。
随着口笔译研究的不断发展，混合方法研究提供了一个有力的途径，整合定量和定性方法以应对复杂的研究问题。尽管方法论严谨性、资源限制和数据整合等挑战仍然存在，但混合方法研究在推动口笔译认知研究、接受研究、质量评估、特定领域测量工具开发以及口笔译领域的元研究方面具有重要的研究潜力。通过加强方法论透明度、提供研究培训并开展系统性文献综述，未来的混合方法研究将进一步提升口笔译研究的深度、有效性和影响力。